專題探討

受訪/馬Sir(化名) 撰文/許桂珊 外事部

2019年10月1日
【不一樣的開學|(二)「畀學生一個安全、可以療傷的空間。」——老師這樣想】

甫開學,學生紛紛提出罷課,站在教育最前線的老師,應如何面對?學生們經歷一個暑假的蛻變,往後的教育又該何去何從?馬Sir(化名)在中學任教超過十年,讓我們一起聽聽,這次社會事件,給教育工作者帶來怎樣的衝擊和啟迪……

 

「其實整個暑假,都好擔心收到同學仔出事的電話,自己都在想可以怎樣做,但就算即刻衝出去,都唔知有咩可以幫到手。」這個夏天,可能是馬Sir 的教師生涯中最戰戰兢兢的暑假,「到8.31 事件,擔心就更重,好驚有學生在太子站嚴重受傷。」

不止馬Sir,或許這也是全港二萬多位中學教師最不想收到的噩耗。想到學生的狀態,馬Sir 和同事不敢鬆懈,開學前夕,學校取消部分常務會議,改為讓老師分成小組,先有空間釋放情緒,分享對社會事件的感受、看法,讓老師先顧好自己,才有力托住學生。其中一天的集思會,更收集老師們想像開學後各種可能會出現的情況,如萬一有同學在早會大叫口號、同學在課堂上突然情緒失控等等,讓學校與老師共同商議支援和應對的建議。

 

師生一起面對

少不了要面對的,還有罷課。馬Sir 任教的學校,有百多位同學參與;期間學生留在禮堂,學校則安排廿多位老師及主任,與他們分成小組。馬Sir 強調,他和同事不是要借此教些什麼,而是盡可能聆聽同學們的看法和感受,當中謹守幾個原則—表達、舒緩、理解:「先讓學生有表達的空間,談談對事件的感受、最大的衝擊、與家人關係的影響。接着,一起做些舒緩情緒的練習。最後預備一些以不同角度分析是次事件的文章,這是罷課第一天的部署。」

第二天,師生依然分成相同的小組,進路則稍微不同:老師們先邀請學生想想,可以在事件中發揮的角色,如有同學分享做救護、傳遞物資的經驗,其次是引導他們思考,在對立愈發激烈的當下,該以怎樣的眼光去看,像是切勿讓仇恨蓋過自己。還有最後一點,也是馬Sir 最想同學明白的:「若想將來能影響社會,那麼從今天起,回歸學習,打好學業基礎,讓自己將來有能力站到一些社會崗位上,在這些位置發揮影響,會不會也是一種選擇?」

 

療傷的空間

整個罷課集會的流程雖以舒緩情緒、重歸學習為主,但馬Sir 指,老師們更想做到的,是給學生一個安全療傷的空間:「其實今次社會事件對學生傷害好大。」他解釋,學生們不算走得很前,也暫時未有人受傷,但卻幾乎每個年輕人,心裏都有着難以名狀的痛:「可能是恐懼、不安、悲憤,或者與家人之間有矛盾、衝突,不懂得如何處理,但回到學校,有空間能講出來,是復原過程中的一步。」縱使仍然陰霾滿佈,但有熟悉的同伴和成人在旁,哪怕不知從何說起,也起碼能讓難過和眼淚解鎖,梳理幾個月來未敢整理的內心。

「同學們說,可能幾個月來,身邊的人都是同聲同氣,或者同樣激動,很少有人這樣跟他們討論。」這樣的傾談,學生感覺有幫助,身為老師的,亦覺得格外珍貴,「平時上堂教書,很少有機會聽學生講這些,他們的分享,讓我們更加明白年輕人參與社會運動時,究竟在想什麼。」馬Sir 說,更觸動的,是信任,「他們信得過老師,才會同我哋講,我覺得好重要。」

 

我們沒有教,但他們學會了

開學前,馬Sir 一方面擔心學生的情緒和精神狀態,另一方面,亦對學生的成長與改變帶着些許期待。有位女同學的分享令他印象很深,這位女同學在學校中表現不算突出,但這段時間,她在現場做義務救護,看見有人受傷頭破血流,她會很氣憤,但當下說服自己,救人更加重要,也覺得是自己的責任:「我意想不到,同學們懂得這樣權衡輕重,平時是老師去教,但今次有許多事是我們沒有教,反而是他們在這次反修例事件中學會了。」

即使是初中的同學,也能有條理地說出五大訴求的內容和背後理據,「他們能說出暫緩和撤回的分別,是真正的明白了解,不像坊間說的盲撐和被洗腦。」學生們一夜長大,視野更闊,關注的焦點也有所調校,「男同學不再只說買波鞋,女同學不再只顧追星,現在他們會談社會時事,更多關心社會。」教馬Sir 詫異的,不僅是學生處事更成熟、批判思考更強,還有他們的堅持和克制:「組人鏈的那天,平日遲到的學生,竟然早上7點就站在校門外;有個大叔走近其中一位學生,大聲叱罵,又拍下同學的大頭照,你想想看,年少氣盛的年輕人,怎可能忍得住?沒想到那位同學為了和平表達訴求,一直克制,直到那位大叔自行離開。」

已持續4 個多月的社會事件,也教馬Sir 再思往後的教育:「說知識,同學的掌握更快更多,但論到辨別資訊的能力,我們可以教;情緒管理也是,有學生能夠保持冷靜克制,但有更多同學很易受刺激、被挑動,如何不失理性面對,也是可以着力的。」然而最重要,是重塑學生對人的價值:「這幾個月有許多非人化的稱呼,扭曲學生對人的價值和重視,但靜下心來,撇掉身分、職業、種族,大家都是人,應當有基本的尊重。比起教授知識,教育工作者更應該親身示範,如何看人、做人、待人。」潛移默化,就在聆聽、接納、同行中發生,生命影響生命,說的,大概是這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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