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.書誌

撰文/彭正雄 Breakazine

2019年12月1日
【破.書誌】誰是我的鄰舍

11月14日,中文大學學生與警方的衝突的第三天,我們穿過重重的路障、搭建的瞭望塔到哨站,走入學生守城的現場,第一身去體會衝突的前沿。經過兩天激戰,大學生們疲累不堪,躺在滿是催淚彈殘餘物的運動場草地上,軟倒在臨時布置好的物資站旁。有一位女生,靜靜地坐在最重「兵力」的二號橋馬路旁,一邊吃着乾糧作為晚餐,一邊滑手機。

最初覺得找一個black bloc 的人談天,連樣子也看不清楚,很有隔膜;但一直聊下來,聽到的是一把年輕、柔軟也真誠的聲音,雖然最初有點提防,漸漸變得很願意傾吐自己的看法和情緒,你很快意識到,其實對方平日不過就是街上一位會讓你有親切感的青年人而已— 而難以稱為暴徒。將真人隱藏,成為一個誰也不是的無臉人,是現實威脅下的選擇。

在政治風暴之中,人性被位置和立場所控制。有些人迫不得已;有些人甘之如飴。有些人腰纏萬貫卻沉默不語甚至助紂為虐;有些人身無長物,卻仍願在疾風中站出來。女生說:「我一直只是和理非,只因警察在無許可之下直闖大學,入侵我們的屋企,無法忍受被踩到上心口的屈辱,才第一次全副裝備,與同學走到前線守衞校園。」看見四周一草一木在衝突中被破壞,教她心碎。但她深感最珍視的中大人文精神,在硝煙中仍然鏗鏘。學生的互助和團結,甚至對小動物的愛護,前所未見。「看見小野貓要吸入毒煙,我們很想把牠們接進宿舍,但牠們一溜煙跑掉,生死未卜,真的很難過。」面罩下的她,幽幽的說。

對於未來,她是茫然:「但我見到香港人真的變了很多。」香港人在變,「根本」而且「入血」。「以前香港人好冷漠,一切都是看自己,睇錢分上。但這次運動,很多人二話不說就伸出援手。中大這幾天,不斷有人從外面進來支援我們,我覺得好溫暖。我們終於學懂不只依賴經濟價值而活。」

這番話一直留在我的腦海,深感香港的確無法回頭。對於青年人來說,人性的回復,是抗爭下去的最大安慰。「光復香港.時代革命」是這場抗爭最常被呼喊的口號,但是什麼叫做革命?對他們來說,就是生活方式和社會體制的重大轉變。政治制度的轉變一時三刻未見曙光,但是價值系統的排序、生活的選擇、遇上不公義的回應,卻正在發生質的變化。信仰在這個層面,不斷成為我的思考資源。愛鄰人如同自己,成為別人的鄰舍,成為每日的催促;看到迫不得已的抗爭手段背後那種痛苦無奈與掙扎,叫人內疚起來,無法迴避蘇恩佩女士「我可以為這城市作什麼?」的詰問,再反思「行公義好憐憫與神同行」應如何體現。而「星期日信徒」的表面信仰,在年輕一代完全失去「市場」。他們的學習與成長,不再限於學校與教會,卻更多在人與人之間的連結、信任、付出、犧牲。

每一個早上會想, 你與我如何回應今天? 如何叫青年人在我們身上看見從上帝而來的盼望? 這問題,從來沒有如此真實而迫切過。沒有人有最公式化的答案— 屬於你的使命, 要在街上觀察,在人羣中尋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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