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題探討

受訪/ 廖暉清、趙翠嫦 撰文/ 許桂珊

2020年12月01日
【__機|(三)機不離手點算好?——家庭關係的危與機】

「溝咩通啫, 佢都唔聽我講!係咁打機又唔願瞓。」

「我都唔明,點解連去廁所都要帶埋手機。」

「傾完都無用,佢講過都唔算數!」

在家長講座裏,突破輔導中心的心理輔導員廖暉清(Carmen)和趙翠嫦常聽到父母這些一籌莫展:「幾乎8、9 成家長都問,仔女花好多時間喺手機,點算好?」

機不離手為何如此觸動父母神經?手機果真是搶走孩子的洪水猛獸?今次就請Carmen 和翠嫦,為我們拆解機不離手的焦慮真相,又從家庭角度,為父母開出教養良方。


 

時至今天,手機儼然必需品——政府統計處在2019 年4 月至7 月間進行調查,結果顯示本港有597 萬名10 歲以上人士擁有智能手機,滲透率達91.5%。手機既是社交,也是娛樂;不單發佈資訊,亦用來學習。翠嫦認為,機不離手是時代所趨:「青少年機不離手,我覺得是自然不過,也不一定是壞事。」

Carmen 亦說,年輕人起牀打機的動力比起牀上學的還要大,她甚至認識有青少年在疫情停課期間,會準時7點起牀打機。「其實手機是年輕人的情感依附,在我們的受輔個案中是頗為明顯的。」

 

對機的情感依附

一手一世界,一機一天堂。Carmen 認為,在數碼世界馳騁,的確帶給年輕人在現實裏難以獲取的滿足:「事實上許多年輕人在打機裏好有成功感,花點時間、操練吓就可以『升呢』。」遊戲大多設定不同任務,玩家只要完成就會得到獎勵。換言之,只要付出時間、專注,甚至「課金」,所得到的獎賞如道具、武器、招式等就會愈多,角色的能力等級也會提升。「但現實裏,想要中英數的成績『升呢』,係好難。這就驅使青少年更想投放多些時間打機,因為在遊戲裏『升呢』,容易過考好成績。」

翠嫦勾勒出年輕人對手機的情感依附:「我都認同是成功感, 還有就是身分, 以及connection(連結)。其實是人性最基本的需要——渴望有人聆聽,與人連繫。」遊戲世界,青少年可以投入另一個身分角色,塑造出他們所嚮往的自我形象;Carmen 亦指,青少年可與不同玩家組隊合作,有的甚至進而成為聆聽者及安慰者:「他們會邊打機邊聊天,有時傾家庭,有時傾感情,又會互相安慰。青少年在現實中得不到朋輩認同,但在網絡世界找到許多肯定、共鳴和安慰,所以打機的同時,又有點像supportgroup。」翠嫦補充:「而且線上的聆聽,通常不帶批判(non-judgemental)。」機不離手呈現出青少年的心理需要,難怪機不離手如此自然而然。

對他們來說,手機亦是安全感的來源——有就安舒自在,無就焦慮不安,10 月初就有一宗青少年因手機被校方沒收繼而輕生的悲劇。正因收起手機容易引起青少年的情緒反應,父母放任不管又不是,高壓管制也不是,加上隨着子女成長,親子衝突愈多也愈烈,不少家長感覺難以管教下去,就會尋求輔導。

 

真正的焦慮並非機不離手

翠嫦表示,近年向輔導中心求助的家庭個案增多:「最初可能是因為親子衝突增加、或者子女拒學而尋求輔導,但再進一步了解,就發現大都與機不離手有關。」寧願打機也不去睡,食飯也不願收起手機,甚至為打機而放棄外出活動,父母看在眼裏固然覺得過火;不過,家長們心底裏的恐懼憂慮,果真只是機不離手嗎?

Carmen 分析,大部分父母最憂慮的,是孩子未來能否有好的前途;而手機和打機,就像來勢洶洶的攔路虎:「家長們擔心子女只顧打機,難以定下心來溫習,沒有好的溫習就沒有好的成績,沒有好的成績就無法升讀大學,沒有大學學歷就沒有好的工作,將來無法立足社會。」

家長憂心孩子未來的生活能力與發展,總把將來掛在口邊,希望子女多為前途着想,年輕人卻總覺得未來很遠:「有些青少年不太關注將來,往往『梗係玩咗先算啦』、『好煩啊你成日提將來將來』;而父母也不全面理解,為什麼子女全情投入機中世界。」

實情是,大部分家長生於互聯網及智能手機還未普及的年代,沒有經歷過被手機席捲生活每一角落的無孔不入;然而今時今日的青少年,由出生那刻起,就與科技和網絡如影隨形。成長的過程中,手機和上網更是有如空氣一般的存在和必要。翠嫦指,許多家長抱怨只見孩子盯着手機,分不清他們何時做功課、何時在玩:「青少年習慣了一心多用(multi-tasking),例如與同學聊天,既研習功課也是社交;看YouTube 是娛樂也是學習,父母要明白,這是新生代的常態。」

因此在輔導室裏,同工除了梳理子女機不離手的箇中原因外,也嘗試拉鬆家長對打機的理解,幫助雙方互相聆聽及明白:「不是一味滿足家長的期望,說服子女完全不打,或者迎合年輕人的需要,遊說父母允許他們狂打;而是雙方經過聆聽和理解,家長能夠安心,子女願意節制,彼此有協商、有尊重。」

 

機不離手,也不離關係

當5G 網絡進一步覆蓋,機不離手也更普及,但為什麼有些家庭特別感到困擾,有些卻沒有?翠嫦指,這與家庭關係有關:「機不離手不過呈現了家庭關係的端倪而已。」青少年的機不離手,有時是家長未掌握到管教的技巧——例如父母在管教上一時鬆、一時緊,讓孩子無所適從。但有時問題不止於技巧,而在於父母間的關係,這就變得棘手:「我們在輔導中發現,有些夫妻關係比較疏離,在管教上的態度就各走極端,例如媽媽很焦慮,爸爸卻抽離不管。而管教講求父母雙方的合作和關係,當夫妻關係不好、共同管教失效,子女就更沉溺於打機。」

機不離手就像是病徵,順籐摸瓜,就找出那些在家庭關係中的痛點。Carmen 舉例說,有年輕人因為壓力過大而沉迷打機,再梳理下去,才發現原來是丈夫常令妻子期望落空,長久積壓的沮喪致使母親將所有情感和專注都投放到子女身上。Carmen近年亦發覺愈來愈多媽媽會將孩子的表現與自己的成就劃上等號,但靠子女的成就來證明父母的表現和價值,往往兩敗俱傷:「父母要學習接受和尊重孩子是獨立個體,有他們獨特的選擇和人生,要分辨清楚子女不是自己的附屬品,不是生來就要為自己成就心願;親子間的關係應是『自主而相繫』,雙方彼此相連之餘亦有自主,這樣父母和子女才會健康。」

去年突破輔導中心出版《當子女機不離手》一書及短片,當中就提到父母的自我照顧,有母親表示當她嘗試拓闊興趣和愛好,不再如過去般只專注兒子,親子關係就有所改善。事實上,許多家長只忙於治標——讓子女減少打機,卻未必留意到治本——處理在關係中的痛點,更為重要。翠嫦和Carmen也留意到這方面的需要,因此在12 月的「當子女機不離手研討會——網絡世代的機遇和隱憂」中,將會談談如何從家庭系統出發,幫助父母應對青少年的網絡沉溺。

 

一家人的轉機

恰如地基是高樓之始,關係就是家庭之本。親子間的情感連結和溝通夠深,才能盛載起成長中的風風雨雨,面對機不離手引發的衝突也不致無能為力。Carmen 指,有許多父母希望子女少玩手機,但忘記當中也需要幫扶一把:「不玩手機,又有什麼其他選擇呢?父母不要忘記子女也需要引導,發掘打機之外有什麼替代品或活動。如果一味叫年輕人不要玩機,但又要他們自己找其他出路,其實很無措。」

青少年尚未完全自立自律,仍需要父母的循循善誘,身教更是重中之重。許多父母抱怨青少年機不離手,但在他們的眼中,父母們機不離手的程度,並不比他們輕:「所以如果家長覺得自己有這樣的傾向,可以謙卑與子女傾談,看看自己起了怎樣的示範;也可以把握這契機,與子女一起學習拿起手機有時,放下手機有時。機不離手不止是一個人的事,可以是一家人的事,是一家人的學習;但家長不能講一套做一套,要求子女放下手機,自己卻時時刻刻盯着手機看。」情感連結較強的家庭,會特地劃出家庭日的時間,出外行山、打羽毛球,甚至是在家一起下廚,「講到底,還是父母和子女的關係和信任,這是基礎啊。」

 

「當子女機不離手——網絡世代的機遇和隱憂」研討會將於12 月12 日(六)早上9:30 以網上會議形式舉行,是次活動集合大學教授、醫學專業、網絡業界代表、專業輔導員、青少年工作者、家長及年輕人等,希望從不同角度探討青少年網絡世代的危機和契機,有關研討會之詳情及報名請登入以下網站:https://teensandscreen.breakthrough.org.hk/conference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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