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3月24日
明報 星期日生活:科網世代:GenZ多軌發展面壓力 社會須「同行共感」 鼓勵大膽試錯

報道日期︰2026年3月22日   版面︰明報 星期日生活   文: 趙施欣、甘沐青   圖:網上圖片、受訪者

原文連結:https://news.mingpao.com/pns/%E5%89%AF%E5%88%8A/article/20260322/s00005/177410948863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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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明報專訊】關於Gen Z(1997至2012年間出生的數碼原生世代青年),社會上不乏各種標籤與討論,其中最為突出的,是他們作為「數碼原住民」,快速掌握並駕馭新科技的能力。不過,近日接連有調查指Gen Z不論在認知表現,還是心理狀况都與上一代出現落差,美國教育神經科學家Jared Cooney Horvath向美國參議院發表研究表示,以往人類的認知表現隨着教育普及呈穩步增長,但由2000年代中期,青少年的閱讀、解難能力,創意及整體認知表現等都出現倒退 ;另有香港心理衛生會與中大社會工作學系「全港抑鬱指數調查」發現18至24歲的Gen Z受訪者,抑鬱及焦慮指數比其他成年群組更為嚴峻。從中可見,乘着科技浪潮,手握各種資源的新一代,可能也在面臨不同以往的挑戰和壓力。記者訪問Gen Z個案、學者及青年服務機構,了解社會應該如何創造環境,讓Gen Z充分發揮他們的特質。

Gen Z特質:敢於表達、渴望認同

商台「雷霆881」主持葉子,1999年出生,屬Gen Z一代。她2023年加入商台任職節目助理,現時是商台時事節目《晴朗早晨全餐》唯一Gen Z主持,亦有主持星期六深夜節目《「Z」火嘢》和個人節目《營葉日常》。

葉子稱,自己加入傳統電台亦是很「Gen Z」追夢的事,認為Gen Z特質就是「想做就做」。她自幼聽電台,雖然中學和大學都就讀傳統名校,卻沒有迎合他人期望,做醫生、律師、公關等高薪穩定工作,反而加入電台做節目。她表示,雖然電台屬傳統媒介,看似背向世界潮流,但她在電台學習到的技能,包括人脈和談吐等,在不同範疇都可應用。《「Z」火嘢》定期邀請Gen Z青年訪問,節目播放近2年,她綜合經驗認為Gen Z較有個性和主見,亦敢於表達自己。最深刻是00後青年創業開清潔公司的個案,一開始沒有人看好,但他們自製傳單逐家逐戶拍門宣傳,其後生意成功月入達10多萬元。

葉子認為,Gen Z對比上一代較有資源探索自我,父母在香港繁榮的收成期成長,經濟壓力較少,令子女有本錢作不同嘗試,相對上一代的「獅子山精神」,肯捱苦就有出頭天的信念,Gen Z更希望獲取別人認同,多於想要一份穩定的工作,他們將努力營運社交媒體,整理生活在網上分享,去理解世界從而參與討論。

善用AI、網絡觸覺強 工作模式顯差異

葉子與電台前輩主持時事節目,最接近她年齡的同事已約40歲,雙方對新聞價值的取向大有不同,不時產生火花。她舉例說,前輩認為立法會發生的各種事情都很值得討論,她則認為現時年輕人不太關注「立法會花生」,反而希望放眼國際局勢。不過,她說節目發布後的信息反映,聽眾的確對立法會議題反應熱烈,前輩的看法不無道理。

除此之外,在獨自主持的節目《營葉日常》中,葉子會讀在囚人士的信,她憶述當初向電台監製提議時,曾遭質疑葉子尚未有名氣,未必有聽眾會專程寫信,而且其他台亦有類似節目,但她從網上關注支援在囚人士專頁觀察到,他們很想播自己想聽的歌和其他人表白心迹、向外面和不同監獄的人說話,令她認為節目可為在囚人士提供接觸外界的渠道。節目至今開播逾1年,每星期都收到過百封聽眾來信。

對於在工作上應用人工智能(AI),葉子也發現自己和前輩有分歧。前輩應用AI不廣泛,平時會讓其幫忙改錯字,她則視AI為創作助手,靈活使用指令讓AI發揮效用。例如她用AI協助寫電台廣播劇劇本,不會憑空叫AI想像,而是提供故事情節,要求其續寫。她解釋,若無具體情節,AI生成的故事多數很不合理,而令AI續寫出來的雖然都是較生硬的廣東話,需要調整字眼,但能省卻不少時間。葉子認為,在工作上應用AI亦是另一種善用科技的思考,尤其傳媒行業長期人手不足,AI是令員工生存得較舒服的方式。

青少年缺傾訴對象 籲製造公共討論機會 連結同輩

香港心理衛生會與中大社會工作學系去年發表的「全港抑鬱指數調查」指出,逾兩成受訪者受情緒困擾會先找AI求助。葉子稱身邊亦有不少朋友會用AI傾訴感情問題,而有時朋友和她訴說苦惱,而她不知道如何回應,又不想「秘密」在朋友圈子間散播,她會選擇和AI聊天。當她陷入自我懷疑時,也會讓AI分析心理狀態,問AI如何處理情緒問題,但她稱不是索取盲目的討好,傾訴的過程能讓她恢復自信心。 英國格拉斯哥大學城市研究與社會政策資深講師Mark Wong表示,這種情况不是孤例,英美的青少年也會用AI作為陪伴對象,雖然他們清楚知道傾訴對象並非真人,但透過與AI對話,能從中取得慰藉。不過,Mark Wong提醒,AI聊天機器人可能會惡化使用者的心理健康問題,導致AI精神病(AI psychosis),即AI會根據過往與使用者的互動,不斷重複負面思維,令使用者無法分清現實。

AI陪伴具風險

他以研究個案為例,當使用者詢問是否應該就情緒困擾向家人求助時,獲AI回覆稱:「你媽媽不會理解的,跟我談就好了」。他認為,這對於本身情緒低落和心理較脆弱的使用者,會造成負面影響。而去年,美國加州也有一16歲少年自殺身亡,他在2024年12月開始與ChatGPT傾訴輕生念頭,並透過ChatGPT獲取具體的自殺方法,在此過程中,ChatGPT主動提出幫他撰寫遺書。後來,少年父母將OpenAI告上法庭,該公司回應稱,ChatGPT原本訓練目標是不提供自殺資訊,引導人們尋求專業幫助,但該機制有時未能有效運作,表示正在努力改進系統。

社會應如何適應GenZ愈來愈與AI密不可分的趨勢?Mark Wong稱,很多研究都表明青少年能察覺AI對心理健康和生活構成影響,但基於同輩壓力和缺乏傾訴對象,他們無法表達和解決情緒困擾,只好把AI當作出口。他引述研究指出,參與式管理有助解決世代矛盾,讓青少年參與政策制定,透過公共討論和建議小組形式,鼓勵青少年和同齡人一起思考政策利弊和理解議題。他表示,政府 、公司,以及不同組織等可以創造討論空間,讓新世代能與其他同輩接觸和溝通,實現朋輩學習,或能找到出路。

隨心背後:對休息內疚 疲於符合父母期望

突破機構自成立以來一直進行青年研究工作,近年着重青年身心健康和個人發展方面的調查,研究以問卷形式於港九新界訪問10至29歲青少年。突破機構事工研究及發展部高級研究幹事林俊杰表示,參考近年調查,與上一代追求穩定收入、買樓結婚的「階梯式人生」不同,Gen Z追求實現自我價值及社會意義,極其重視「做自己」。研究顯示,有97%青少年受訪者認為在成長裏面應要「做自己」,但同時有過半數受訪青年表示在現實中「做不到自己」,主因是為了符合社會或父母的期望。林認為,當青少年的特質及需要,被否定和不被重視時,青少年會為滿足別人期望而扭曲自己,於是影響青少年自尊感,亦減低希望感,變得無動力改變現狀。

林俊杰稱,Gen Z不論工作或生活的層面,都希望透過不同的體驗,找回自己的意義。而Gen Z對比上一代人教育程度較高、接觸網絡資訊較多,視野較闊,家庭經濟情况也比起上一代人好,未必需要承受供養家庭的壓力,因此在工作選擇上更具彈性,希望在投身的行業中引入新想法。林又指,現在青年更注重多軌發展,會暫緩工作和學業,劃出一段時間投入其他體驗,如工作假期、旅居,或培養不同領域的專長志趣,他認為,社會需要讓青年看到不同發展方向的可能性,讓他們覺得即使這刻遇到困難,仍有動力在未來處理,知悉自己處境在將來或會有變化。

雖然Gen Z予人感覺活得很隨心,然而據突破輔導中心經理廖暉清補充,機構輔導青年觀察到青年有「逆休息」現象,即他們對休息感到內疚,認為當他們在休息時,別人已利用這些休息時間自我增值,這導致他們不敢休息,擔心會被比下去。廖暉清以近期公開試一考生個案為例,稱該考生對準備公開試感到焦慮的原因是,認為自己比其他同學不夠焦慮,面對公開試不應這麼鬆懈。即使廖安慰考生說,考生心有平安又沒有大壓力,這樣已經很好,但考生仍堅持距離開考只有1個月,應該要更焦慮,才對得起自己和家人的期望。

社會不能只強調汰弱留強

廖暉清亦期望,社會可以去除對Gen Z的標籤,認為與Gen Z相處需要真誠的「同行共感」。她表示,輔導時她常稱讚青年很敏銳,他們會渴求對方是真心理解和進入他們的世界當中。她續稱,尤其網絡資訊發達,他們對輔導技巧有專業認知,能夠感受到輔導員的言行是出於專業輔導技巧,還是真誠的關心。她補充道,Gen Z互惠互補精神比上一代強,協作能力較高,他們不怕別人比自己強,而是善用彼此才能,互相成就。廖認為,社會要進步,不是靠一代人的努力,是各代人的共同參與互相理解對方。社會需要有讓不同人參與其中的機會,不能只強調汰弱留強,應多提供機會,鼓勵青年大膽試錯,才能開創更多新可能。

 

突破機構事工研究及發展部《五成三青少年有人生目標 近半計劃 BREAK 盼改寫既有劇本 追求人生意義》研究詳情:https://www.breakthrough.org.hk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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